本章延续情感资本主义的理论框架,将互联网作为情感技术的极致表达来考察。Illouz 通过分析婚恋网站的运作机制——将自我转化为心理档案、将浪漫寻找转化为市场经济——揭示互联网如何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重构了亲密关系的想象与实践。本章最核心的分析性问题是:互联网为什么必然带来挫败感?答案在于,传统浪漫想象的根基是身体化的(body-based)、直觉性的(intuitive),而互联网想象则是去身体化的(disembodied)、认知性的(cognitive)——这种断裂使得想象与现实的和解变得结构性不可能,而互联网上的「情感能力」成为决定谁能成功建立关系的新型阶级分层工具。
本章是全书理论框架的应用与深化。前两章分别从文化起源(精神分析话语)和制度形成(情感场域)两个维度建立了情感资本主义的理论框架;本章则将这套框架应用于互联网这一特定领域,追问互联网作为「情感技术」(emotional technology)的特殊运作逻辑。本章的独特贡献在于:它不仅是情感资本主义的延伸考察,更揭示了一种全新的「想象」模式如何从根本上重构了浪漫关系的可能性条件。核心问题是:为什么互联网上的浪漫关系必然伴随着大规模的挫败感(disappointment)?这构成了对互联网乐观主义的最直接挑战。
Illouz 以 Nora Ephron 的电影《电子情缘》(You've Got Mail,1999)开篇。电影叙事预设了互联网自我比公共自我「更真实」:Kathleen 在现实中与 Joe Fox 充满敌意,但在网上却与他是灵魂伴侣。这个叙事预设了一种观点——身体是自我表达的障碍,去身体化反而让「真正的」情感得以浮现。这正是「计算机文化的核心乌托邦话语」所预设的:身体是「肉」(meat),而心灵才是「真我」。
但这个预设本身就是一个理论问题:如果情感和浪漫之爱从根本上根植于身体(出汗的手掌、心跳加速、脸红的双手),那么取消身体如何还能产生情感?互联网作为「情感技术」的特殊问题在于:它声称能够让情感更「真实」,但同时又系统性地剥夺了情感的身体根基。这个悖论构成了本章所有后续分析的出发点。
婚恋网站要求用户填写「档案」(profile),这个档案是一个高度心理化的自我构造。eHarmony 的档案由临床心理学家 Neil Clark Warren 设计,包含约500道题目,涵盖人格、生活方式、情感健康、愤怒管理、性激情等维度。这不只是信息收集,而是一套完整的自我理解技术——它规定了「认识自己」和「认识他人」的方式。
档案的运作产生了三重效果。第一,自我被分解为离散类别(品味、意见、人格、气质),相遇变成了心理兼容性匹配。第二,档案将私人心理自我转化为公开表演——互联网像谈话节目和支持团体一样,将私人自我变成了对抽象匿名受众的公开展示。第三,文字化(textualization)将情感从情境中抽离,使自我成为可被外部化、对象化的存在。这三重效果共同重构了相遇的条件:传统上吸引先于认识,网络上认识(档案)先于吸引(身体)。
Warren Susman 的历史分析表明,20世纪初「人格」(personality)取代了「品格」(character)——自我变成了需要被组装和管理的对象,以制造特定印象。但互联网婚恋网站更进一步:它预设了一个核心自我(core self)的存在,这个自我是持久的,可以通过多种表征(问卷、照片、邮件)被捕获。这复活了身心二元论——真正的思想和身份只存在于心灵中。互联网自我就是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讽刺的是,这种去身体化的逻辑反而使身体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照片代表了整个人,处于与其他照片的公开竞争之中。这产生了强烈的身体自我改造实践——用户像模特或演员一样被置于对身体外貌的极度意识中,身体成为社会和经济价值的主要来源。互联网上的「本体论自我呈现」与后现代自我的流动性叙事截然相反——它不是「没有核心自我,只有角色的多重表演」,而是恰恰相反:有一个核心自我,它需要被精确表征。
档案的同质化是一个核心问题。Illouz 分析了100个档案的「个人摘要框」,发现大多数使用相同的形容词描述自己——「我是一个有趣、外向、自信的女人」「我可爱、有趣、新单身」——这种语言的齐一性揭示了一个悖论:当人们被要求展示自己的独特性时,他们实际上调用的恰恰是文化上「理想人格」的标准化脚本。
更大的问题是互动规模带来的重复性。Artemis,33岁,技术翻译,在网上搜寻了六年,她的页面被访问了26,347次。她在电脑上为每个感兴趣的男性建立了文件夹以便管理。网站本身也开发了各种标记技术(hot lists、stars、peaches)来处理大量用户。速度匹配(speed-matching)的出现是这个逻辑的极致:match.com 推出的模式要求参与者在四个分钟内通过照片和声音同时评估六个人。这完美地体现了 Ben Agger 所说的「快资本主义」——技术压缩时间以提高经济效率,同时商品和资本侵蚀私人空间和时间。
互联网将浪漫寻找重构为市场经济。用户被置于一个开放的市场中,与可见的他人竞争。Galia,一名30岁的广告主管,使用婚恋网站时用「销售演讲」来形容约会:她必须把自己放在最好的位置展示,像面试一样同时充当面试官和应聘者。更深层的是,选择的逻辑radicalized 了「自我作为选择者」的观念——没有任何技术像互联网这样将选择本身变成了核心意识形态。Bruce,41岁的软件设计师:「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要费心?我只联系完全符合我要求的人。」
Avi,27岁的以色列程序员,观察到一个更深刻的悖论:互联网使人产生了追求「超出自己层级」的人的欲望——因为能看到这么多比自己好的人,而互联网给了他们「触手可及」的错觉,反而使人无法满足于真正可以得到的人。互联网不是让人们接受现实,而是让他们看到整个潜在伴侣市场——这是字面意义上可见的市场,而非隐喻性的。
访谈中反复出现一种疲惫和犬儒主义(cynicism)的主导语调。Adorno 的洞察是:在当代文化中,消费者感到被迫购买和使用广告产品,同时又对这些产品心知肚明。「看穿」和「服从」恰恰是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消费产品的主导使用模式。犬儒主义是人们在「看穿」的同时又被迫重复同样事情时的情感色调。Zizek 的说法是:「幻觉不在知识一侧,而在现实本身一侧,在人们正在做的事情一侧。」
这标志着与浪漫主义文化传统的根本断裂。Schurmans 和 Dominicé 研究「一见钟情」(le coup de foudre)的文化范畴,发现它的特征是:被体验为独特事件,暴力地、意外地闯入生活;无法解释且非理性;在第一次相遇后立即启动;用热、磁铁、雷、电的隐论来描述——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种压倒性和势不可挡的力量。相比之下,互联网将浪漫互动组织为理性化的伴侣选择,违背了爱情作为意外启示(epiphany)的理念。
Illouz 明确抵制她所谓的「纯粹批判」(pure critique)范式——那种总是从政治解放或压迫的角度来评价文化实践的批判方式。她的论点有四层。第一,这种批判预设了文化必须被化约为政治,从而丰富性。第二,它假设可以从所有社会领域的立场来批判文化,但各社会领域之间没有直接的连续性——这是韦伯的「意图之外的后果」问题。第三,文化使用语言的方式与政治不同:诗歌和电影可以在不被追究责任的情况下同时说两件矛盾的事情。第四,纯粹批判将批评者置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位置,这在晚期资本主义时代是站不住脚的。
她的替代方案是一种「内在批判」(immanent critique):从对象内部的概念原则和标准出发,展开其含义和后果——这是法兰克福学派传统的批判理论方法。她援引 Michael Walzer 的「正义诸领域」(Spheres of Justice):不同的社会领域包含不同种类的善(爱或钱),必须以不同方式分配。文化批评应该使用被批评社区内部运作的道德标准——这是「不纯粹的批判」。
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报告了重复的挫败感(disappointment):浏览档案、开始邮件往来、开始电话交谈、见面——然后是压倒性的失望。《互联网约会指南》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章节叫「为图片冲击做准备」,接着是「万一极端失望,准备行动计划」。简单的解释是:期望过高或自我呈现膨胀。但这个解释不够——Illouz 追问:为什么现实必须如此令人失望?想象与真实之间应该保持什么关系才会导致这种压倒性的失望?
互联网约会手册告诉用户「闭上你的眼睛,画一幅她的精神图景」,这是一个先于任何实际相遇、通过抽象去身化的属性列表来定义理想伴侣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前瞻性的(prospective)、面向未来的,而非回溯性的。与之对比,传统浪漫想象是回溯性的(retrospective)——它依赖于身体,调动过去的经验,在半意识或无意识层面发生,绕过了理性认知。互联网想象的四个关键特征:它基于档案和照片这两组文本;基于语言和理性,而非感官;基于抽象属性的自我投射;它是前瞻性的,脱离了身体化的直觉知识。
Illouz 用 Goffman 的分析来展示身体在相遇中的核心作用:当两个人共同在场时,他们交换的信息不仅包括主动给出的信息,还包括「给出的off」的信息——身体姿势、眼神、声音。Michele,一个年轻女性,描述她如何在第一次握手后立即知道这个人「不行」:「有些东西太软太糊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身体手势——她甚至无法有意识地控制——传达了关于这个人整体印象的关键信息。
认知心理学家 Timothy Wilson 的研究支持了这个直觉:人的「构建自我」与「非意识自我」之间几乎没有对应关系。非意识自我是由自动反应构成的,我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也几乎无法控制。Merleau-Ponty 的区别更有力:sentir(感知)与 connaître(认知)的对立。认知是对客体的属性进行把握;感知是身体在与世界接触中产生的活生生的体验,布迪厄复兴了这一传统——社会经验积累并显现在身体中。物理吸引远非非理性或肤浅的,它激活了社会相似性 recognition 的机制。
认知心理学提供了支持身体化直觉知识的重要证据。「薄切片」(thin slicing)——对人和情境做出快速准确判断的能力——源自无意识思维过程,能够调动过去经验并聚焦于对象的很少几个元素。在实验中,同时被描述为「不可靠」或「可靠」的女性,男性总是更喜欢漂亮的那一个——无论性格描述如何。吸引力是最重要的:「被别人身体和个人吸引会让我们兴奋。」
更引人注目的是 Jonathan Schooler 关于「语言遮蔽」(verbal overshadowing)的发现:当人们被要求先口头描述一张脸,然后再识别它时,他们的表现实际上变差了。语言过程干扰了视觉过程。卖果酱的经典实验同样说明问题:6种果酱时30%的顾客会买;24种时只有3%买。更多的选择实际上减少了做出「薄切片」判断的能力——因为它产生了信息过载,干扰了基于很少信息做出快速判断的直觉过程。
本章最核心的理论命题是:传统浪漫想象与互联网想象代表了两种根本不同的「想象」形式。传统浪漫想象中,想象基于身体,调动过去积累的经验(无论是个人的还是社会的),在意识或半意识层面发生,并通过对他人进行理想化来运作。互联网想象则恰恰相反:它基于文本、认知和属性列表;它是前瞻性的,脱离了直觉的、实践的和隐性的过去知识。
这种分裂产生了 Merleau-Ponty 所说的病理学:想象与现实的分离本身就是病态的。对于 Merleau-Ponty 来说,imaginary 和 real 不能相互分离——试图分离两者就构成了病理。但这里的关键是:Artemis 这样最「挑剔」的受访者——她在网上六年,被26,347人访问——为什么最终还能建立有意义的关系?答案是:那些在情感口头沟通上投入最多、在公共场合最善于操纵自己情感展示的人,才能从互联网技术中获得最大收益。
本章将情感资本主义的理论框架推向了一个最具体的经验领域:互联网约会。这不只是「又一个应用场景」,而是揭示了情感资本主义最激进的逻辑——它不仅渗透了亲密关系,而且将亲密关系的相遇条件本身变成了可计算、可优化、可量化的技术系统。最有力的洞察是:互联网不是让人们更好地「选择」伴侣,而是系统性地生产了一种新型的失望结构——这是情感资本主义特有的「商品化之后再生产」的逻辑。
与 Sennett 的 FPM 比较:两者都描述了现代性对亲密关系的重构,但 Sennett 关注公共表演性的解体,Illouz 则揭示了互联网如何将这种表演性推向极致——不仅是表演,而且是高度技术化、可优化的档案表演。与 Hochschild 的 TMH 比较:Hochschild 的「情感劳动」描述了服务业中身体化情感的管理,Illouz 则揭示了互联网如何将情感劳动变成一种「档案表演」——可见、可量化、可交易。最有趣的张力在于:Hochschild 的情感劳动者是被雇用来管理他人的情感,而互联网上的用户是自愿地将自己的情感变成待出售的商品。
Illouz 对「为什么有人仍然成功」的答案有些循环:那些在情感沟通上最投入的人成功——但这恰恰是他们已经拥有情感能力的人。问题是:互联网是增强了这些人相对于他人的优势,还是真正为原本无法建立关系的人提供了新机会?此外,Artemis 的案例——六年26,347次访问仍然没有找到稳定伴侣——是失败案例还是代表了互联网约会的「正常」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