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格」(人格)进入公共领域,公共男人的身份分裂为二:主动表达的表演者与被动观察的观众。19世纪的表演者——从帕格尼尼到李斯特、从弗雷德里克·勒梅尔到萨拉·伯恩哈特——通过将音乐和戏剧从文本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使表演成为即时性、冲击性的体验,从而成为唯一能激起公众强烈感受的积极公共人物。然而,这种表演者的人格光环恰恰反映了观众的深层自我怀疑:他们需要通过节目手册和批评家的中介来理解自己该感受什么,通过沉默和纪律来压抑自己的反应能力。公共沉默成为阶级标记,也是隐私的保护壳——在咖啡馆、俱乐部、大街上,人们用不存在的社会互动来换取个人自由。最终,公共生活与私密生活之间的界限在沉默中坍塌,公共领域的意义在社会关系层面被抽空。
第九章是全书从「旧制度公共生活」向「现代性困境」过渡的关键节点。第八章分析了18世纪公共生活的人格化转向如何引发性恐惧和自我暴露焦虑;本章则将这种分析具体化为19世纪「公共人」这一特殊社会类型的诞生。Sennett指出,当人格进入公共领域,公共男人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分裂——一部分人成为职业表演者,另一部分人成为被动观众。这种分裂不是自然的社会分工,而是现代性条件下人格文化与公共生活互动的产物。本章引入了两个核心概念:「幻象投资」(幻想投入)——观众将自己的情感需求投射到公共表演者身上,以及「公共隐私」(公共隐私)——通过沉默和孤立在公共场合实现私人自由。这两个概念将直接为第十章分析政治家作为公共人物奠定理论基础。阅读本章时应思考:表演者的「超凡性」与观众的「自我怀疑」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沉默会成为19世纪公共生活的新秩序?
Sennett开篇即指出,当人格进入公共领域,公共男人的身份分裂为二(p.217)。一小部分人继续在公共场合主动表达,延续旧制度「人如演员」的意象,但到了19世纪中期,他们已成为职业表演者。另一方面,一个新的身份——观众——在这些积极表达者身旁成长起来,但这个观众并不是积极参与公共生活,而是在心理上防备着它。观众不相信自己的情感表达是出于自愿,因此虽然不放弃公共社会,却用一种截然不同于旧制度的方式与公共领域发生关系:他在公共领域寻求的不再是社会存在的满足,而是人格的满足——他希望通过见证他人的表演来引发自己的情感反应。这标志着现代公共生活一个根本性的结构转变:公共表达与人格实现开始分离,表演者承担表达功能,而普通人只能通过被动观看来维系与公共领域的联系。
要理解19世纪表演者为何成为唯一能激起强烈公共感受的积极人物,必须回到表演艺术本身的问题(pp.220-222)。Sennett指出,所有表演艺术家都面对一个根本选择:文本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标记」和「记录」?在音乐中,这涉及乐谱作为作曲家内心音乐与实际声音之间的中介是否充分;在戏剧中,则涉及剧本究竟是角色塑造的开放性建议还是绝对权威。在这个问题上,19世纪初出现了两个对立阵营。舒曼、克拉拉·维克、布BRAHMS等 central European 音乐家相信,无论标记多么复杂,文本始终是唯一的指南——音乐语言在扩展,但这是一种更好的、更完整的语言。这一立场将 performer 视为 中介(intermediary),其职责是忠实传达文本中的意义。与之对立的阵营则将音乐视为本质上超越任何标记系统的艺术;标记的复杂化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这一阵营以帕格尼尼为代表,将 performer 本身视为创造者,将音乐视为即时性的、不可记录的艺术。两种立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人态学(ethology):前者将艺术表达理解为对客观意义的传递,后者将其理解为人格的直接显现。
帕格尼尼是第一个成为大众英雄的音乐家(pp.223-225)。他的表演聚焦于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折断琴弦制造极限情境、即兴演奏极度复杂的华彩乐段使原作主题几乎消失、突然从舞台隐藏处现身并长时间静默凝视观众——所有这些都旨在将音乐会的焦点从文本转移到表演者本人。帕格尼尼的核心策略是震撼:通过让观众感受到他们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来使他们激动。用Sennett的话说,这是「即时性音乐」(内在音乐)——音乐的意义不在乐谱中,而在表演的瞬间被创造出来。这种震撼的美学产生了一个悖论:表演者的「超凡性」(超凡魅力)既是其吸引力的来源,也成为观众自我安慰的借口——既然他是如此超凡,我的普通感受就无法与他比较,我可以在被动中保持舒适。李斯特的名言「音乐会——就是我」将这一逻辑推向极致:表演者本人成为艺术的载体和呈现。
Sennett区分了「支配性人格」这一概念的三种含义(pp.224-225)。第一种是韦伯式的:支配者做那些被统治者自己做不了的事——这用于分析古代国王的卡里斯玛。第二种是埃里克森式的:支配者似乎做那些既非他自己也非被统治者能为自己做的事——这用于分析路德的卡里斯玛。第三种则是现代表演者的逻辑:支配者向他人展示他们应该为自己做的事——他在公众面前表达情感,用自己的即时性感受冲击观众。但Sennett指出,这里的关键在于:这种感受不能在观众日常生活中被「例行化」。正如韦伯式国王的权力可以被制度化、埃里克森式路德的门徒可以形成社群,19世纪表演者的权力却无法延伸出剧院。观众被震撼了,但这种震撼是「安全的」,因为表演者本身是孤立的、永久地与任何被激起感受的人隔离的。李斯特对帕格尼尼的描述再准确不过:「这个创造了如此多热情的人,在他的同类中无法交到任何朋友。」
Sennett特意用弗雷德里克·勒梅尔的例子来纠正只以帕格尼尼为模型的片面性(pp.227-228)。勒梅尔的表演不是建立在夸张之上,而是建立在自然性之上。作为法国通俗剧(情节剧)的重要演员,他的伟大创新在于:当传统戏剧要求反派角色以小碎步上台、一出现就让观众识别其身份时,勒梅尔只是自然地大步走上舞台,仿佛他就是剧中其他角色之一。这种对传统舞台惯例的颠覆同样让观众兴奋不已——因为他们意识到,他们看到的不是角色,而是勒梅尔本人的创造力。Sennett评论道:「让瞬间的表演看起来完全生动,需要的艺术和技巧,与精确地变形书面音乐线条所需的一样多。」这个例子表明,「超凡性」并非只有一种形式——可以通过极端的技术展示,也可以通过「去技术化」的自然表演来实现。
观众自我怀疑的第一个表现是对情感表达的控制。Sennett引用 Pierre Veron 的《巴黎娱乐》来说明,到19世纪中期,在剧院或音乐会上流泪已成为「低级」或「原始」的表现(pp.228-229)。中产阶级观众通过在剧场中保持沉默来划定自己与工人阶级的界限——「受人尊敬的观众」是能够控制自己感受的人。掌声的时机也发生了变化:18世纪的观众会在演出中途打断以表达即时反应(要求重复某个乐句、重击某个高音),而到1870年代,观众只在演出结束后才鼓掌;音乐会中不再在乐章之间鼓掌。这种纪律的获得是通过灯光变暗来强化——查尔斯·基恩在1850年代首先开始这一做法,瓦格纳在拜罗伊特将其确立为绝对法则;到1890年代,黑暗在大城市剧场中已普遍化。这种沉默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与阶级意识紧密结合的——省级剧场和首都剧场在安静程度上存在显著差异,首都的「优雅沉默」本身成为一种文化资本。
两个建于1870年代的对立剧场建筑体现了使观众沉默的两种不同逻辑(pp.230-232)。加尼尔设计的巴黎歌剧院是一个过度装饰的建筑——「像一块下垂的巨大婚礼蛋糕」——其内部空间如此巨大而华丽,以至于任何舞台上的东西都显得渺小;观众被引导去注意建筑本身,而不是彼此或表演者。瓦格纳的拜罗伊特剧院则通过相反的手段达到同样的寂静效果:半圆形剧场使每个观众都有畅通的视线但看不到其他观众;瓦格纳用帘幕遮盖乐队,使音乐被听到但看不到来源;他还建造了第二道檐幕,创造了「神秘的深渊」——观众被引导去想象舞台很远,尽管他们清楚地看到它的实际距离。在这两种情况下,观众的沉默和被动都是建筑设计的产物——空间本身成为了情感纪律的工具。
观众自我怀疑的最直接证据是节目手册(program notes)和音乐批评的兴起(pp.232-233)。Sennett区分了三种19世纪批评模式:其一,「费耶TON」(feuilleton)——记者以第一人称描述艺术如何让他心动,主观感受凌驾于作品本身之上;其二,以乔治·格罗夫为代表的技术解释型批评——仿佛观众面对的是一台需要说明书才能运作的机器;其三,以汉斯利克为代表的理论型批评——将音乐视为需要用一般美学理论来解决的「问题」。所有这些模式都是一种安慰——它们告诉观众:「你的感受是正确的,因为专业权威告诉你它应该是这样。」Sennett指出,19世纪中期观众对「尴尬」和「显得愚蠢」的焦虑达到了在伏尔泰时代无法理解的程度——那时的观众从仆人的表演中获得乐趣,而现在的观众担心自己「没有文化」。
19世纪指挥家形象的演变是观众对公共人物进行「幻象投资」的典型案例(pp.233-235)。早期乐队指挥被视为无关紧要的「由神经和食物驱动的节拍器」,而到19世纪末,夏尔·拉穆尔等指挥家获得了近乎英雄崇拜的尊重。关键变化在于:指挥家不再被当作乐团的「仆役」——像旧制度下的表演者那样——而是被赋予了控制权和权威。指挥家被视为暴君式的自我控制者,能够让多元音乐家协调一致。这种形象对沉默守纪律的观众来说是完美的投射对象:他展示了对自己的控制,这暗示着更大的权力——甚至超过震撼本身。这个例子表明,公共人物权威的来源已从社会功能转变为心理人格特质。
Sennett用女演员的例子说明公共人物与观众之间边界关系的变化(pp.234-235)。雷切尔(1821-1858)被视为杰出的悲剧演员,公众知道她的私生活(她被维龙医生包养),但这两者是被明确区分的。然而,一代之后,萨拉·伯恩哈特和埃莱奥诺拉·杜塞等演员在公众眼中没有任何私生活可言——观众渴望了解关于她们的一切:妆容、对时事的看法、流言蜚语——这些都是大众媒体的内容。正如一位评论家所写,伯恩哈特「真正的成就」是「萨拉·伯恩哈特这个角色:个人舞台调度」。当观众无法通过自己的表达性格来批判性地评价表演者时,他们只能通过对表演者私生活的无尽好奇来填补这一空白——「为了找到她艺术的秘密,人们狼吞虎咽地消费她生活中的一切细节」。
Sennett将分析扩展到街道、咖啡馆和俱乐部——观众不再聚焦于某个表演者时的状态(pp.235-240)。在波德莱尔对现代生活的描绘中,「flaneur」(闲逛者)是一个试图吸引他人注意的人物——他的生活依赖于引起街上其他人的兴趣。但E. T. A. 霍夫曼的故事《表弟的角落窗户》提供了另一种视角:那个瘫痪的主人公从窗口观看人群,既不想加入他们,也不想与那些成功吸引他注意力的人相遇。他说,他希望教会那个能用腿行走的人「看的原则」——只有当你也成为瘫痪者、只是观看而不移动时,你才能理解人群。「看的艺术」成为19世纪城市生活的核心技能。在咖啡馆和俱乐部里,沉默成为保护自己免受社交侵入的权利——工人用「喝一升酒」来掩盖他们实际的社交聚会;伦敦俱乐部里的绅士们去那里就是为了不被打扰地独处;中产阶级用咖啡馆作为逃避家庭的场所,在那里他们可以「公开地孤独」,被可见但不被接触。
Sennett最后将19世纪公共生活的变化置于更宏观的历史框架中(p.240-241)。到19世纪末,公共领域与私密领域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倒转。在1750年,巴黎人和伦敦人将家庭视为私人领域,而公共世界则是充满表达和社交的舞台。一百二十五年后,这种划分在理论上变得绝对,但实际上,公共与私密的区分不再是一对对立的范畴。沉默创造了隔离,而隔离使得「公共隐私」成为可能——一个人可以既对他人可见又与他人隔绝。Sennett指出,这种「公共隐私」是现代性的核心悖论之一:人们逃到公共领域寻求自由,却发现这种自由只能通过不进行任何社交互动来实现。最终,公共领域变得空空如也——它的存在理由不再是社会互动,而是个人感受和人格的发展。重大宴会的兴起完美地象征了这一转变:数百人聚在一起,主要由一两个人向他们发表讲话——这是咖啡馆两百年历程的终点,是演讲作为互动、自由、精心设计的社交之终结。
本章将Sennett对公共生活「死亡」的诊断具体化为一个清晰的社会学机制:表演者与观众的功能分离,以及这种分离如何导致公共领域意义的内爆。我特别欣赏对「幻象投资」双重结构的分析——它既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会崇拜名人(如伯恩哈特),也解释了这种崇拜如何实际上抽空了公共生活的实质内容。当一个人可以将所有情感需求投射到远处的表演者身上却不需要任何真实的互动时,公共领域就变成了一个消费人格产品的市场,而非交换意见和感受的场所。
这让我想到霍布斯鲍姆的「大众观众」概念和汤普森对19世纪工人阶级文化的研究——两者都涉及阶级作为文化实践的问题。Sennett的分析与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有明显的共鸣:剧场中的沉默和得体的情感控制确实是区分阶级的标志。但我对Sennett将「旧制度」和「19世纪」进行二元对立的分析框架持保留态度——这种二元性是否过于简化了18世纪公共生活内部的复杂性?另外,他对「flaneur」的描述与本雅明在《巴黎,19世纪的首都》中的分析有何异同?本雅明更强调flaneur作为资本主义都市空间矛盾的表征,而Sennett更强调其心理机制。
Sennett对「表演者」的分析主要聚焦于音乐家和演员,但对政治家作为表演者的讨论被推迟到下一章。我还不清楚Sennett将如何处理表演者(艺术家)和表演者(政治家)之间的类比和关键差异——后者的「表演」直接涉及权力分配,而非仅仅是美学体验。此外,他对「沉默」的社会阶级维度的分析似乎暗示这是资产阶级特有的现象,但对工人阶级咖啡馆文化的讨论表明,沉默同样被工人阶级用作反抗和自我保护的工具——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