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把导论中的第二个原则——正义区别于权力——推到全书最尖锐的位置。Neiman 的问题不是权力是否会伪装成正义;她承认这种伪装在帝国战争、殖民扩张和自由民主的虚伪中反复出现。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因为这些伪装而断言正义只不过是权力的面具,左翼就失去了批判权力的规范语言。她从柏拉图《理想国》中 Thrasymachus 的命题开始,追踪这一命题如何在福柯、施密特和进化心理学中获得现代形式:一切都被解释为权力、战争、自利和繁殖策略。Neiman 的反击不是回到天真的道德主义,而是恢复理性的政治功能:理性让我们区分说服与暴力、正当化与操控、现实与可能。没有这种区分,民主与法西斯之间的界线也会被抹平。
本章承接导论提出的第二条启蒙原则:左翼必须坚持正义与权力的区别。Neiman 在 ch02 已经说明普遍主义不能被还原为部落身份;在这里,她进一步说明规范语言不能被还原为权力斗争。她并不否认「正义」经常被帝国和国家用来遮蔽暴力,相反,她从伊拉克战争、英美殖民、纳粹法学和自由民主的伪善出发,承认这种遮蔽是真实存在的。她要反对的是更彻底的推论:因为正义语言曾被滥用,所以正义本身只是权力的工具。
本章在全书中的功能是拆解一种当代左翼内部常见的怀疑姿态:揭穿一切、解构一切、把所有公共语言都看成权力伪装。Neiman 认为这种姿态看似激进,实则让左翼丧失行动能力,因为它把「要求正义」和「争夺权力」变成同一种行为。全章的论证链从柏拉图的 Thrasymachus 开始,经由福柯和施密特,再扩展到进化心理学的自利范式,最后以特朗普作为反证:如果那个范式真的普遍,人类世界就会变成人人都像特朗普那样行动的世界。
Neiman 开篇重写《理想国》的场景:一群人在富人家中等待节日表演,闲谈从死亡、性和金钱转到道德,冲突才真正爆发。Thrasymachus 的介入提出了一个看似冷酷清醒的命题:正义不过是强者利益的面具。统治者像牧羊人照看羊群,不是为了羊,而是为了屠宰场的收益。这个比喻把政治关系缩减为掠夺关系,把道德语言缩减为掩饰。
Neiman 的关键处理在于,她没有把 Thrasymachus 写成古代怪人,而是写成现代怀疑主义的原型。每一代 Thrasymachus 都相信自己揭示了大胆的新真理:人类事务,尤其政治,不过是自利策略与原始权力斗争。这种姿态混合了失望、愤怒和自信:世界没有达到它声称的标准,于是他决定不再相信任何标准。
这里的危险不是揭露虚伪本身。揭露正义话语如何被权力滥用,可以成为正义要求的一部分;例如揭穿伊拉克战争对「民主」「自由」「道德清晰」的滥用,正是追究权力的必要工作。危险在于从「有些正义话语掩盖权力」跳到「所有正义话语都是权力」。这一跳跃让批判从要求更好的正义,滑向取消正义本身。
Neiman 承认,福柯(Michel Foucault,法国思想家,研究知识、制度与权力关系)之所以能成为后殖民研究和左翼学院的核心资源,并不是偶然。他关于监狱、精神病院、学校、诊所等机构的历史分析,确实揭示了现代权力不再只是主权者的命令,而是弥散在日常制度、分类、规训和知识生产之中。现代人被时间表、检查、规训和专家知识包围,这一点很难否认。
问题出现在福柯把这种洞察推向普遍形而上学时。权力不再是某些关系中的支配机制,而变成现实本身的生产原则:权力制造对象,制造真理仪式,甚至把抵抗也包裹进去。Neiman 借 Michael Walzer(美国政治哲学家,批评福柯低估日常规训与监狱之间差异)指出,普通学校、办公室和监狱可能共享规训形式,但它们并不等同。福柯的强处在于指出连续性,弱处在于系统性低估差异。
这种低估差异的代价很高。如果一切都是权力,权力概念本身就失去边界;如果知识也只是一种恶意的、杀伤性的欲望,那么批判分析就不再能释放任何东西。Neiman 因而把福柯的问题定位为:他让左翼看见了现代支配的细部,却同时削弱了左翼说明「为什么这些支配是不正义的」的语言。
Neiman 把福柯关于正义的最鲜明表述放在 1971 年与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美国语言学家和政治批评家)的电视辩论中。越南战争仍在进行,欧洲电视节目上仍能认真讨论马克思主义革命。乔姆斯基说,他只会支持一个推动正义社会的革命无产阶级;如果革命变成恐怖主义,他就退出。福柯的回答则是:无产阶级发动战争是为了夺取权力,人们打仗是为了赢,不是因为它正义。
这一回答对 Neiman 来说暴露了福柯政治哲学的核心问题。福柯不是说「正义语言可能被权力污染」,而是说正义本身只能作为权力斗争的工具出现。当他谈监狱改革时,也说自己不是关心监狱条件的平庸问题,而是要质疑无辜与有罪之间的社会和道德区分。Neiman 认为,恰恰是囚犯自己最需要这个区分:无辜者坚持自己不应受罚,有罪者也可能坚持惩罚必须相称。
如果无辜与有罪的区分被取消,道德区分本身也会被取消。Neiman 在这里不是为现有刑罚制度辩护,而是强调:任何改革都需要某种规范尺度。没有尺度,改革不再是让制度更正义,而只是让另一组力量夺取制度。乔姆斯基后来称福柯是他见过最没有道德感的人,Neiman 引用这个判断,是为了说明福柯的激进姿态与左翼规范承诺之间存在根本张力。
本章中段转向对理性的辩护。Neiman 认为,把权力提升为唯一驱动力,必然伴随对理性的蔑视。福柯、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德国哲学家,曾加入纳粹党)和阿多诺(Theodor Adorno,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虽然差异巨大,却都把他们所谓的「启蒙理性」描绘成支配自然、计算世界、压服他者的怪物。按照这个图景,理性不是解放工具,而是权力的精致版本。
Neiman 反驳说,这种图景误解了启蒙理性。启蒙思想并不把理性放在自然的对立面,也不认为理性没有界限。理性的首要政治功能,是质疑被教会、国家、专家或传统宣布为「自然」的秩序。十八世纪被宣称为自然的东西包括奴隶制、贫困、女性从属、封建等级和疾病;正是理性让人追问这些事实是否必然。每当我们说经济、种族或性别不平等并非不可避免,我们就在使用理性反抗自然化的权力。
理性当然包括选择有效手段的工具能力,但它更重要的功能是维护理想的力量。现实并不是衡量理想的最高标准;相反,现实需要接受理想的审查。Neiman 借康德(Immanuel Kant,启蒙哲学家)说明:理想本来就会与经验事实冲突,这正是理想的作用。理性让我们问:事情为什么如此而非那样?它让我们从既有经验走向可能世界。没有这种能力,任何社会改变都会被现实主义者轻易斥为乌托邦幻想。
Neiman 对理性的辩护并不抽象。她把问题落到一个儿童也能理解的区别:你应该这样做,是因为我比你强壮;还是因为这件事正确、对共同体有益、符合你的利益,或能以其他方式被正当化?这一区别不否认行动常常有多重动机,也不否认说服可能被操控。但动机复杂不等于说服与暴力没有区别。
她在这里调用 Jean Améry(奥地利裔犹太作家,纳粹酷刑幸存者)的「平庸疗法」思路:有些人需要治疗的不是思想太简单,而是害怕承认支撑生活的平凡真理。说服不同于殴打,民主不同于法西斯,理由不同于强迫,这些区分看似平凡,却是政治生活的基础。
这一段是本章的规范核心。左翼如果把所有理由都解释成权力策略,就无法说明为什么法西斯的暴力不可接受,也无法说明为什么民主程序、公共辩论和权利语言值得保卫。Neiman 不是把理性神圣化,而是把它作为抵抗法西斯滑坡的必要最低条件:我们必须记得理由和暴力之间仍有差别。
Neiman 认为,比进步人士拥抱福柯更奇怪的是他们迷恋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纳粹法学家,提出「敌友之分」的政治概念)。施密特与福柯风格迥异:福柯张扬、暧昧、挑衅,施密特则以保守法学家的姿态写短促的神谕式断言。但两人共享三项立场:拒绝普遍人性,拒绝正义与权力的区分,对进步深怀怀疑。
施密特吸引左翼读者的地方,是他对自由主义失败和虚伪的攻击。他说自由民主议会只会无尽谈论,真正问题在别处决定;他批判英美帝国主义把人道、文明和门罗主义当作掩盖掠夺的修辞。这些批判并非全错。问题在于,施密特揭穿自由主义虚伪,不是为了让自由主义兑现正义承诺,而是为了取消正义承诺本身,让第三帝国的权力扩张显得同样合法。
他的敌友之分把政治定义为最强烈的对抗,并且保留政治性歼灭的真实可能。Neiman 强调,施密特后来试图把「敌人」说成形式范畴、并非私人仇恨,但他的文字留下太多欢迎暴力联想的段落。他的反犹主义也不是战争压力下的偶然妥协,而贯穿战前、战时、战后日记。他把犹太人视为现代性的象征敌人,战后还要求通过遗忘而非审判来处理纳粹罪行。这样的政治理论不是可以轻易剥离历史污点的抽象工具。
在讨论施密特之后,Neiman 回到人权与自然权利的历史背景。无论自然权利概念多么有争议,人权主张至少有一个政治功能:约束赤裸权力,要求权力为自己给出理由。它们出现的历史语境,是农民和王子几乎不可能被想象为站在同一地平线上。农民偷王子的鹿可能被处死,王子夺走农民的女儿却被视为世界本来的样子。
神权王权的观念把这种不平等包裹在神学中:上帝拥有绝对权力,并能把权力传给君王及其后代。欧洲宗教战争也让一个问题变得尖锐:上帝的权力是否受善的约束,还是上帝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果上帝的绝对权力无法被善约束,地上君王的权力也很难被正义约束。
普遍主义的正义主张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试图限制权力。它们常被滥用,从美法革命到今日皆然;施密特指出滥用并没有错。但 Neiman 拒绝他的结论:滥用不能证明正义只是权力。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我们可以说这就是人类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也可以去努力缩小正义理想与权力现实之间的缝隙。左翼政治只能选择后者。
本章后半部分看似转向生物学,实则是在分析 Thrasymachus 命题的另一种现代形式。福柯和施密特用哲学与政治理论把正义还原为权力;进化心理学则用科学外观把人类行为还原为自利、繁殖和基因延续。它并非左翼产物,曾遭左翼批评,但后来以更温和的名称重返公共文化,成为许多人默认的人性解释。
Neiman 通过 Erika Milam(科学史家,研究冷战美国人性理论)、E. O. Wilson(社会生物学奠基人)、Richard Dawkins(进化生物学家,《自私的基因》作者)、Clifford Geertz(人类学家)等材料说明,社会生物学和进化心理学常把攻击性、自利和竞争预设为人性底层,再把合作、慷慨、牺牲解释为自利的变形。这样一来,利他不再是真正的利他,而是延迟互惠、亲缘策略或旧环境中形成的自动机制。
Neiman 对这种范式的批判不是反科学,而是反对把推测包装成科学。进化心理学经常在「自私」的日常含义与技术含义之间滑动:一方面说基因没有动机,只是最大化未来代表性;另一方面又不断使用「冷酷」「芝加哥黑帮」「无情」等道德词汇,引导读者把生物机制想象成人类自私。它的文化后果是把部落主义自然化:保护自己人不再是一种政治选择,而像被写进基因的命令。
Neiman 不只依靠学术批评来反驳自利范式。她指出,人类生活中有大量行为不能被狭义自利解释。人会关心真相,而不只是维持权力;人会出于非物质利益照顾他人;人会为了原则牺牲生命。Mary Midgley(英国哲学家,批判生物还原论)提出一个简洁反驳:如果关心他人真的不可能,我们就不会有词语去描述没有做到这一点的失败。
Frans de Waal(荷兰灵长类动物学家)对「薄饰理论」(Veneer Theory)的批评也被 Neiman 调用。薄饰理论认为,道德只是覆盖在反社会、自利冲动上的薄薄文化外壳;de Waal 的研究则显示,灵长类动物已经具有同情、互惠、感激和基本公平感的起点。即使从自然底层开始,人也不是进化心理学想象的那种赤裸自利机器。
全章最后以唐纳德·特朗普作为反证。特朗普确实呈现了权力—自利范式所描述的动机组合:他像 Dawkins 笔下「冷酷自私」的基因那样在国际舞台行动,把规范理解为失败者的束缚,吸引追随者赞美这种「真实性」。但正因为他如此罕见,才令人着迷和恐惧。Neiman 的结论尖锐:如果这个范式真的普遍,世界就会是人人都像特朗普一样行动的世界。事实恰恰说明,大多数人并不如此。
本章帮助我把「揭露权力」和「取消正义」区分开来。很多批判理论训练会让人习惯性地寻找话语背后的利益结构,这本身有必要;但 Neiman 逼我们追问:揭露之后还剩什么?如果所有规范语言都只是权力面具,那左翼无法说明为什么压迫应被反对,为什么战争罪应被追究,为什么民主优于法西斯。这个区分对理解当代公共讨论很有帮助:犬儒主义看似成熟,实际上常常是政治无能。
本章与森内特《公共人的衰落》的连接在于:两者都反对把公共世界还原为心理或身份的真实表达。森内特关心公共角色和公共形式如何被亲密性吞没;Neiman 关心公共规范如何被权力怀疑吞没。它也能与福柯形成更精确的对读:福柯提供了理解现代规训的工具,Neiman 则提醒我们,工具不能替代规范尺度。与易洛思的情感资本主义相比,本章的重点不是资本主义如何吸收情感,而是怀疑主义如何让左翼失去判断语言。
我仍不确定 Neiman 对福柯的处理是否过于依赖福柯最极端的表述。福柯晚期关于自我技术、主体化和抵抗实践的讨论,是否能提供比本章呈现的「权力无处不在」更复杂的政治可能?另一个疑问是,Neiman 对施密特的拒绝十分有力,但当代左翼借用施密特时常通过 Mouffe、Laclau 等中介转化;这些中介是否真正改变了敌友之分的政治后果,需要另行核对。